久居长城脚下的冀东小城，从未体验过在长城上赏月。今年八月十五，我和妻子从外地回来，途经市区北边的山野绿道，天色已近黄昏。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：平时没有机会，今天正好赶上，何不去长城上赏赏月呢？跟妻子一说，她也觉得这主意不错。

我们在路边寻了处空地停好车，便顺着山坡上的小路慢慢向上走。没走多久，便到了山顶。眼前的景色与白天所见大不相同，苍莽的燕山山脉如凝固的青色波浪，一层一层推向天边。长城沿山脊起伏，像一条安静的巨龙，静静卧在暮色之中。这段长城不算有名，年代久远，游人稀少，正因如此，反倒保留了一份古朴、苍劲的真实气息，尤其在傍晚，格外有味道。

我和妻子登上一座烽火台，坐在拱门的石台上，面朝东方，静待月亮升起。不多时，便见天边的云彩先是镶上了一道亮银边，接着银色渐渐转为淡金，金色又化作暖暖的橙红。到最后，云彩竟如烧透的炭火，在深蓝天幕上，划出一道道鲜艳的霞光。

就在天色将暗未暗之际，在那参差的山影背后，隐隐透出一片光亮。初时，那天光如鱼腹般柔和，渐渐晕染开来。接着，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，在山脊后轻轻托举，一点一点将那轮月亮捧了出来。先是一道亮晶晶的边，随后大半个圆缓缓浮现，饱满而温润。终于，月亮完全挣脱山的遮挡，稳稳升入澄澈的夜空。

这轮满月实在好看，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，浑身散发着柔和而不张扬的光晕。此时，灰暗的城墙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，那些斑驳的砖石、粗砺的纹理，竟也显得温柔起来，仿佛每一道刻痕里，都藏着一个被月光浸软的老故事。远处原本黝黑的山峦，此刻也层次分明，近处色深，远处色浅，渐渐融入朦胧的、泛着月色的天际。

我和妻子在城墙上缓缓踱步，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我们仿佛也披上了一袭银纱。这长城，这月光，还有我们，在这一刻，仿佛共同构成了一个独立于时间之外的完整世界。我不禁浮想联翩，想起四百多年前曾在此驻守的戚继光，以及他麾下那支主要由义乌子弟组成的戚家军。他们也曾背靠这同一堵墙，仰望这一轮月亮。只是，燕山的月光照在这些江南子弟的身上，该是何等清冷啊！而今留下的每一块砖石，似乎仍浸润着他们的乡愁。又想起抗战艰苦岁月里，冀东军民为抵御日寇，曾在这样的月光下，于长城上与敌人周旋，留下多少可歌可泣的往事，至今想来仍令人心头发热……

月亮渐渐升高，月光也更加明亮。远处城区的灯火汇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色光晕，浮在地平线上。正是有长城的守护，才有这温暖人间里的万家灯火，而我们脚下的长城，此刻却清冷寂静，但这清冷，亦是一种难得的享受。白天那些烦琐的杂事，仿佛都变得渺小，不值一提。我的心也似被这月光洗过一般，变得清澈而透亮。

夜渐深，风愈凉。我们披着月光，循原路走下长城。回头望去，长城在月色中愈发显得沉静巍峨。它所承载的，不只是今夜的月光，更是一个民族的记忆，而我们，不过是偶然的、幸运的过客，在这一夜，分得了它一襟清晖，与满怀幽思。这滋味，清寂中带着甘甜，苍凉中含着慰藉；即便回到山脚下的小城，怕也要在心里萦绕好些日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