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的鞋柜深处，静静地躺着一双牛皮鞋。是非常结实的牛皮，深棕色，系带款式，鞋面布满深深的折痕，虽已年代久远，却依然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，仿佛被岁月的手无数次摩挲过。每年夏天，我都会把它拿出来，在太阳下晒一晒，不穿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看着那早已僵硬的鞋帮，看着那鞋底边缘多处磨损的痕迹，便仿佛看见了一个远去的身影和浅浅的笑意，在我的记忆里温暖定格。

这双鞋，是大姐结婚回门时送给我的礼物。

大姐长我六岁。和所有家里的老大一样，洗衣做饭、照顾弟妹，样样都落在她肩上。她话不多，却格外能干。那时我上学路远，还要翻越一道深沟，穿坏的鞋不计其数。大姐总说我的脚太有劲，“吃鞋子”。夏天还好，一双凉鞋就能打发。到了冬天，棉鞋被汗水浸湿，脚冻得冰凉，我常常因此肚子疼。后来大姐进了服装厂，就用厂里的边角料给我做鞋垫——呢子的、牛仔布的、花棉布的，材质不一，却都一样暖和。用她的话说就是：“厚实点，隔凉。”自从垫上她做的鞋垫，我的肚子再也没疼过。大姐的爱，从来不说出口，只是静静地融在日常生活里，像一泊宁静的湖水，让我在无声的庇护中安然成长。

大姐结婚了，姐夫为人踏实，待她很好。回门那天正好是周日，我休息在家。大姐穿一件红色毛呢大衣，脸上是新嫁娘特有的幸福与喜悦，泛着淡淡的红晕，不施粉黛，依然漂亮。她取出一个鞋盒放到我面前。打开盒盖的那一刻，我不由屏住了呼吸——一双深棕色的牛皮鞋，静静地躺在白色绵纸里。皮质很有韧性，内里的皮茬紧实饱满，圆圆的鞋头厚厚实实，线条流畅，整双鞋都闪着高级的光泽。

“试试看。”大姐眼里满是期待。我小心翼翼地穿上，正好合脚。皮质硬实、厚重，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。要知道，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双皮鞋，也是我们那个年代最时髦的物件，对于一个十几岁、从未穿过皮鞋的女孩子来说，那是怎样的欢喜与震撼！“太贵了……”我内心既欢喜又不安。大姐轻拍我的肩膀：“这鞋耐穿，够你走很远的路。”那天，我因为舍不得新鞋沾上泥土，就穿着它在炕上走来走去，然后脱下摩挲，再穿上，威风而肆意。大姐一直坐在炕沿上，宠溺地看着我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。

这双厚实又保暖的牛皮鞋，我从初中穿到技校，再到参加工作。它陪我走过无数个黑夜白天、平道沟渠。我喜欢听鞋底与路面摩擦发出的硬朗声响，那声音总让我想起大姐宠溺的眼神。后来，鞋帮渐渐有了折痕，鞋底也慢慢磨损，可我喜欢的那种厚重与踏实感，却丝毫不减，就像大姐的温良敦厚，始终让我温暖无比。

大姐在她三十九岁那年，因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每每想起，心底便泛起一种在时光流转中，一点点溢满，然后无处安放的疼，一丝丝的，如凉风过耳的想念。想起她怕我受凉给我做的厚鞋垫，想起她担心我生理期弄脏床榻给我缝的隔污薄褥，想起大冷的冬天她买给我的保暖手套、棉衣、帽子……大姐予我的，都是与生活息息相关的日常，虽然细碎，却总在寒冷的时候，让我有温暖可依。如她的为人一般，温润，浅淡，不浓烈，似静水流深，平常而踏实。

很多年过去，我搬过几次家，扔过很多旧物，唯独这双皮鞋一直留着。每年都拿出来晒晒太阳。当午后的阳光洒在鞋面上，在那些深深浅浅的折痕里，我总觉得，能看见大姐的笑影。

有些爱，从未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