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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山下的冬阳

首钢日报 A04版副刊  首钢京唐 张震 2026年02月25日

腊月的燕山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把浑身嶙峋的骨头都绷紧了,对着灰白的天穹呵出无边无际的寒气。一到这时节,骨头缝里似乎都能听见北风磨刀的霍霍声。当我回到在山脚下这座还是爷爷年轻时翻盖的老屋里,像一颗被丢进冻土里的种子。这屋子确实老了,梁柱被岁月压出了低沉的呻吟,墙皮也皲裂如旱地,可它偏偏在这酷烈的时节,为我、也为它自己,固执地圈起了一方微温的、近乎任性的“小天地”。

屋里的暖,是沉甸甸的、带着烟火根须的暖。那只铸铁炉子蹲在堂屋边侧,烟筒直连内屋炕道。通体烧得隐隐发暗红,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。母亲填进去的,是秋天从山上收拾下来的,从板栗树修剪下来的栗树干及栗树枝,烧起来并不噼啪乱响,只发出一种持续的、深厚的嗡鸣,仿佛土地深处的叹息。热气从炉体及管道辐射开来,不张扬,却无孔不入,将空气烘得醇厚而熨帖,吸到肺里,有一种踏实的饱足感。窗户是老式的木棂窗,母亲又在窗玻璃上贴上了她亲手剪的窗花——胖娃娃抱鲤鱼,喜鹊登梅。明艳的红色被阳光一照,便晕染开一团团吉祥的光霭,像是冻僵的世界里绽开的一小朵、一小朵温热的梦。

光,就在这时候,从东南方那扇最大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。它进屋的姿势,与在屋外判若两人。在外面,它是凛冽乃至是锋利的;一越过那道玻璃窗的界线,穿过窗花镂空的缝隙,它立刻就被屋里的暖和气场驯化了,柔顺得像一匹被烘热的、金色的绸缎。它先拂过母亲那几盆在窗台列队的草木。一盆水仙,亭亭地举着素白的盏,黄蕊便是它斟满的酒;一盆仙客来,紫红的花瓣反卷着,在光里薄如蝉翼,叶面上的银斑恰似未化的晨霜。最惊人的是那盆蟹爪兰,节节茎叶的末端,竟迸出那么多桃红的花苞,在这万物收藏的季节,它把自己开成了一束凝固的、叛逆的烟花。光抚过它们,也仿佛被染上了生机,在叶脉与花瓣间流连、跳跃,似乎也成了这室内生命合唱的一个无声的音符。这屋里的阳光,是“可暖”的,它不只是温度,更是一种鼓励,一种对室内这小小“春天”的凝视与赞美。

然而,当我的目光随着那束光,移到窗外,那阳光“可寒”的另一面,便凛然呈现。院子外的那棵老槐树,早已落尽了最后一枚叶子,黝黑的枝丫戟指天空,每一道曲折都充满金石般的硬度。同样的光,落在它们身上,却激不起半点柔和的反应,只冷冷地镀上一层脆亮的、苍白的釉,像是凝结的冰凌。远处的燕山山脊,逆光中只剩下锯齿般锋利而沉默的剪影,阳光非但没有软化它,反而将它岩石的肌理勾勒得愈发清晰。那光到了户外,仿佛被庞大的、无动于衷的严寒瞬间吸走了全部的热忱与笑意,只剩下物理的明亮,一种澄澈而空洞的、属于旷野和冰雪的亮度。它照见冻土的裂缝,照见枯草上凝住的霜针,照见屋檐下垂挂的、日渐粗壮的冰溜子——那都是寒冷具象的“獠牙”。

我站在这窗前,便站在了两个世界的门槛上。脊背感受着炉火持续的、浑厚的抚慰,脸颊却隐隐察觉到从窗棂缝隙渗进来的、针尖似的寒气。一半是被守护的温存;一半是不容分说的凛冽。这冬日的阳光,便成了最奇妙的介质,它同时照亮了生存的两种真实:一种是向内构筑的、殷勤经营的、有限却珍贵的“春意”;一种是向外面对的、亘古如斯的、强大而肃杀的“天道”。它自身并无偏向,只是忠实地显现——屋内,它显现生命在庇护下可以如何倔强地美好;屋外,它显现万物在法则下必须如何坦然地枯槁。

母亲在里屋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小笸箩,里面是饱满的南瓜子,在窗边的光里泛着润泽的光。“晒晒,”她说,“就着这日头,香。”她抓了一把,放在窗台阳光最盛的那一块,那动作自然而虔敬,仿佛在与一位既慷慨又严苛的老友进行着古老的物物交换——我们献上劳作与耐心,它赐予食物以灵魂的香气。

这一刻,我忽然领悟了这燕山脚下冬阳的全部深意。它并非矛盾,而是一种完整的教诲。它让我们在“可暖”中懂得感恩与珍惜,珍惜那一炉火、一窗花、一捧瓜子所维系的人间暖意;它也在“可寒”中让我们学会敬畏与坦然,接受山野的萧索、天地的周期,以及生命本身必然要经历的凋零与沉寂。它告诉我们,真正的温暖,或许并非全然逃避寒冷,而是在深知寒冷为何物的基础上,依然能于方寸之地,点起那一簇不灭的、属于“人”的微火。

渐渐地,日影又西斜了一些。院中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道漆黑的、沉静的溪流,慢慢漫过冻硬的土地。屋内的光,颜色愈发浓了,从淡金变成了琥珀色,将那仙客来的影子投在墙上,微微摇曳,像一出静谧的皮影戏。我知道,屋外的寒气正随着暮色加重,那“可寒”的一面将吞噬一切。

但我不再感到那种被围困的瑟缩。因为我的身上,既有户外阳光留下的、凛冽的清醒,也有室内阳光灌注的、温厚的底气。这老屋,这炉火,这窗台上梦着春天的花,还有母亲在光里晒着的南瓜子的香味,便是我们对于凛冬,最朴素也最庄重的回答。